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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8章原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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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放心……沐秋,那些事情就算你忘了,也一定有人會替你一直記著的。”

宋梓塵心中一片酸暖,握著扶手的手用力了些,盡力壓住了嗓音中的哽咽,淺笑著溫聲道:“再說了,不過就是忘了些事情,你又什麽都不耽擱,該欺負我就還是欺負我,有什麽不好的呢?”

沐秋沒有立時開口,只是輕輕點了點頭,極輕地應了一聲,側回身將落在他衣襟上的一片梨花撚了下來。

兩人在梨花中緩緩走了一陣,誰也不曾說話,誰卻也都不急著說話。直到已走到了盡頭,沐秋才終於擡手阻住輪椅,將目光投註在那一片落花上,語氣帶了些溫和的迷茫:“所以——真的有那個人嗎?”

宋梓塵心中莫名一緊,下意識道:“……什麽?”

“我總覺得這裏缺了些什麽,像是原本只裝著一個人,但如今卻什麽都沒了,總是覺得空蕩蕩的。”

沐秋擡手按上胸口,修長的十指帶了病態的蒼白,稍稍用力攥緊了那一小片衣物,又緩緩放松下來:“可當我見了你,同你在一塊兒說話做事時,卻又覺得這個人仿佛並不存在,其實也沒什麽可執著的……”

“沐秋——”

宋梓塵心中一時悲喜無限,啞著嗓子喚了一句,強自壓住劇烈翻湧的情緒,勉強笑了笑道:“哪有這麽個人啊,你一直都跟我在一塊兒,我也沒見什麽人入了你的眼過……”

“果然是沒有的麽?”

沐秋似乎並不曾懷疑他的話,溫和地望了他一陣,便無奈地笑了笑,輕輕搖了搖頭道:“或許只是忘了太多的事,所以心中難免覺得不安罷。多虧有你在,不然我只怕真要慌得不成了。”

“你也會慌麽?”

宋梓塵轉過身拭去眼中水色,笑著打趣了一句,推著輪椅轉回來時的路上:“從小就覺你似乎沒有慌的時候,無論出多大的事,你都總會有辦法……”

“不過都是裝的罷了,心中都已經夠慌的了,要是再慌到面上來,豈不是叫別人都知道了麽?”

沐秋倒也不同他掩飾,坦然地淺笑著應了一句。宋梓塵訝異地微微瞪大了眼睛,下意識停住了步子:“真的?我還真一直都當你是臨危不亂,泰山崩於面而不改色——”

“所有人都會有慌的時候,無非是心中最珍重的東西有沒有危險罷了。若是真觸到了痛處,誰會不慌呢?”

沐秋淺笑著微微搖頭,自己推著輪椅向前走了一段,卻又忽然拐進了一條小徑裏,微蹙了眉靜靜望著眼前的情形:“我似乎——記得這個地方……”

“你對這裏有印象嗎?”

宋梓塵不由微愕,快走了幾步跟上他,茫然地向四處望了望:“不瞞你,我自己都沒到這兒幾日,都不認識這到底是哪兒……”

“不認識就敢推我出來,也不怕我們兩個回不去?”

沐秋笑著打趣了他一句,轉著輪椅緩緩向前,仔細打量著這一片樹林,神色竟漸漸凝重了下來。

或許是這些日子實在過得太過輕松,宋梓塵已許久不曾在他臉上見到過這般凝重的神色了。心中下意識一緊,快步上前道:“沐秋,不要想了,你會頭疼的——”

“三生忘川不是叫人忘卻痛苦的。只有在想起那些愉快欣然的記憶時才會頭痛,我在這裏的記憶大抵不是什麽好事情……”

沐秋微微搖頭,緩聲應了一句,擡手恍惚地撫上樹幹。雙眉漸漸蹙緊,眼中便帶了些若有所思的凝重。

沒想到居然還有這麽一層,宋梓塵心中驀地一緊,又平白生出些不祥的預感來,下意識上前一步:“沐秋——”

“我沒事,我還好……”

沐秋微微搖了搖頭,握著樹幹的手稍稍收緊,目光卻並不落在他身上,只是垂了目光道:“塵兒……你是太子麽?”

他這一句話問出來,宋梓塵卻忽然打了個冷顫,喉間莫名泛上些幹澀。

今生的事情已忘得差不多了,沐秋的記憶只怕來自於前世。他在這裏有過的痛苦回憶,只可能有關於宋梓軒。

可他又該如何回答——倘若不承認,只怕根本不可能瞞得過那人。可一旦承認了自己是太子,又如何同現在的沐秋來解釋兩人前世今生的糾纏?

“我相信那一定不是你做的事……”

沐秋極輕地嘆了一聲,搖搖頭無奈淺笑,忽然自己扯開了話題,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:“好了,塵兒,不要緊的。我只是隨口一問,你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
“沐秋,你不要這樣——”

宋梓塵心中只覺憋悶的厲害,倉促地捉住了那人的手臂,喉間隱隱梗得喘不過氣來:“你想問什麽,又想起了什麽,你好好和我說,說了才能沒有誤會,不然的話你我之間總要有一個受煎熬,甚至兩個人都不得解脫……”

沐秋微蹙了眉,靜靜望了他一陣,才微微點了點頭道:“你說得對,我這樣反倒會徒增誤會……若是我說了,你會信我嗎?”

他只是無心一問,卻叫宋梓塵心中驀地一緊,艱難地張了張口,眼中便流出了幾分難掩的痛色。

他確實不信過沐秋,那人重生回來,卻從不曾對他問過這一句話。

只想著叫沐秋忘卻了那些糾纏不輕的過往前塵,他卻從未想過,在忘記了這一切之後,沐秋的狀態究竟是今生還是前世。

三生忘川——是不會叫人忘卻痛苦的……

似乎發現了他的異樣,沐秋眼中帶了些關切,扶住他的手臂緩聲道:“好了,我不問了,你不要難過……”

“不——沐秋,你只管說……無論你說什麽,我都會信的。”

宋梓塵反握住了那一只手,用力地搖了搖頭,近乎一字一頓地啞聲開口。

這是他心裏永遠的傷疤——他一直想要回到最開始的時候,對那個人說出這一句話。他本以為再不會有這樣的機會,卻不料竟陰差陽錯得了個這樣的結果。

沐秋靜靜望了他一陣,才終於微微頷首,垂了目光緩聲開口。

“在我的記憶之中,我在此處曾被人圍攻過……我已記不清究竟是為了什麽到這裏來的了,只記得是想要找到什麽人,這樣的念頭比什麽都強烈。可圍攻的人是太子府的親衛,我一人終歸不敵,他們便是在在此處將我擊成重傷,而那時我已生死一線,只記得隱隱約約聽到一個人說——‘念在你我乃是兄弟,孤便放過你一次,若有下回,決不輕饒’。”

宋梓塵只覺喉間像是被卡了什麽東西,雙手忽然劇烈的顫抖起來。

他只想著用兄弟為幌子,總歸還有照顧沐秋的借口,卻沒想到居然還有這樣一層。

如今這般情形,他若不將一切說明,只怕根本無法將誤會解開。可如果他將一切都解釋了清楚,讓沐秋忘記這一切有還有什麽意義……

“好了好了,我知道那人不是你。倘若真的是你,我也不會有命活到現在了。”

沐秋溫聲開口,擡手輕輕撫上他的額頂,緩緩揉了兩下,眼中便帶了幾分無奈的溫然柔和:“塵兒,別怕……”

“沐秋……”

宋梓塵如何能不覺害怕,啞著嗓子喚了一句,急喘著撲跪在他膝前,用力地抱緊了那個人單薄的身子。

沐秋靜靜任他抱著,耐心地在他背上輕輕拍撫,淺笑著溫聲道:“我也只是那一下忽然晃神了……後來想想,說這話的人比我的年紀要大一些。莫非這太子府除了你,還有別人曾住過麽?”

“是——是有的……”

終於找出了似乎說得通的借口,宋梓塵艱難地點了點頭,迫著自己開口道:“是……三哥,他曾經當過太子,後來被父皇貶謫了……”

“怪不得……這也不是什麽不能說的事情,你又何必嚇成這個樣子?”

沐秋無奈輕笑,揉了揉他的額頂,又安撫地輕拍了兩下:“好了,還像個半大孩子似的,膽子小成這個樣子——縱然就真是你做的,我是你的兄長,還能就因此不要你了不成?”

“就算我做出那種事來,你都願意原諒我?”

宋梓塵心中依然一片苦澀,艱難地笑了笑,極低地應了一句。

他自然不曾做出過這種事——可他前世曾施加在沐秋身心上的痛苦,又何曾比這些差到了哪裏去。

想起自己曾做過的哪些蠢事,他心裏便難過的厲害。他甚至都不知道沐秋還曾為了他只身闖過太子府,那人當時怕是已經毒入肺腑無藥可救,拖著那樣的身子去這樣要命的事,心中又究竟是怎樣的一番感受?

“對,無論你做出什麽來,我都是一樣會原諒你的。”

沐秋溫和地望著他,一字一頓地開口,語氣竟帶了罕有的篤然沈靜,語氣堅定得仿若誓言。

“我不知道為什麽,也不知道這樣的念頭從何而起——但它比任何記憶都更加清晰,或許即便生生世世輪回,也永遠都不會抹得掉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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